劉紹銘 Archives - 棱角媒體 https://www.ls1.points-media.com/tag/劉紹銘/ POINTS MEDIA Mon, 09 Jan 2023 03:57:41 +0000 zh-HK hourly 1 https://www.ls1.points-media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3/01/cropped-signal-2023-01-17-001847_002-32x32.png 劉紹銘 Archives - 棱角媒體 https://www.ls1.points-media.com/tag/劉紹銘/ 32 32 【顏純鈎】一個人可以是一個城市的面孔 ——劉教授與香港文學昌盛的歲月 https://www.ls1.points-media.com/%e4%b8%ad%e5%9c%8b/%e3%80%90%e9%a1%8f%e7%b4%94%e9%88%8e%e3%80%91%e4%b8%80%e5%80%8b%e4%ba%ba%e5%8f%af%e4%bb%a5%e6%98%af%e4%b8%80%e5%80%8b%e5%9f%8e%e5%b8%82%e7%9a%84%e9%9d%a2%e5%ad%94-%e5%8a%89%e6%95%99/ Mon, 09 Jan 2023 03:53:38 +0000 https://points-media.com/?p=3271&preview=true&preview_id=3271 劉教授(劉紹銘)主持嶺南大學文學院與中文系的那些年,正是香港文學最鼎盛的歲月,那時香港學院裡的學者,與社會上的作家,與愛好文學的寫作者和讀者,都有很密切的來往和互動。學者們都是報章雜誌重要作者,是城市文學活動的重要推手,他們為當年香港欣欣向榮的文化氛圍奠定深厚的基礎。 在幾個大學中,嶺南大學因為有劉教授,更先後有梁錫華﹑陳炳良﹑梁秉鈞﹑許子東﹑黃國彬等教授,致力研究香港文學,評論香港作家,提攜文學新人,再加上個人的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,更令人印象深刻。 嶺南是小老弟,剛剛升等為大學不久,但以對香港文學的貢獻,嶺南遠遠把港大拋在後面。嶺南之外,還有一批影響香港文學深遠的知名教授,中大的黃繼持﹑盧瑋鑾,浸大的鍾玲﹑黃子平,科大的鄭樹森,反而港大自也斯離開後,幾乎與香港文學沒有太多來往。而嶺南因劉教授的關係,與香港空前繁榮的文學氛圍魚水交融,互相增益,成一時之盛。 那是香港有史以來最自由而富足的時代,是香港歷史上文化藝術的高峰。金庸梁羽生倪匡還在,劉以鬯羅孚還執筆為文,電影電視登峰造極,文學期刊與八卦周刊爭艷鬥麗,看完《八方》,還可以看《花花公子》,七百萬人安居樂業,各有所好,各取所需。 那些年嶺南時常舉辦不同的文學活動,有時邀請外來學者舉辦講座,有時針對特別的議題舉行公開論壇,有時更結合重要日子廣發英雄帖,邀請來自中港台與外國的作家與學者,舉辦連串不同形式的文學活動。 劉教授常說「我們鄉下地方」,意思是嶺南地處偏遠,交通不便,但每次嶺南有文學活動,城裡的文化人總是蜂湧而至,除了因為活動本身有價值之外,嶺南的文人學者本身也具有磁石一樣的吸引力。 我已經忘記有多少次參加嶺南大學的活動了,從灣仔乘地鐵或962巴士,通常要一個多小時才到屯門。那個自成一角的校園,幽靜而雅致,很多熟悉的文友,也有外來的學者和作家久聞大名。之後開會討論,各抒己見,之後是晚宴,杯酒言歡,好是很好,但通常都要用掉一整天時間。 記得最隆重的一次活動,是張愛玲國際研討會,那時從美國來了夏志清﹑王德威,從台灣來了朱天文,大陸來了誰忘記了,香港出席的還有鄭樹森﹑蔣芸﹑許子東等作家和學者。本來我是不夠格參加的,估計是劉教授厚愛,把我也塞進座談會,要我談一點張愛玲對天地作家亦舒﹑李碧華和鍾曉陽的影響。 我膽粗粗躋身學術殿堂,雖然忐忑,但不好拂劉教授的好意,只好勉為其難作了準備。那天還發生一件事,就是劉教授介紹我的時候,誤將我說成是天地圖書總編輯,當時我還是副總編輯,為免無端叨光,一開口就聲明自己只是副總編輯,惹來哄然大笑。 偏偏那天夏志清也老頑童習性發作,居然莫名其妙公開批評劉教授英文不好。後來讀過一些文人學者寫夏志清,才知道這位老先生經常口不擇言。那天回程路上很不安,覺得落了劉教授的面子,他是主人,又是嶺南文學院院長,夏志清是他老師輩,有資格信口開河,我一個小輩連上台的資格都沒有,怎麼可以如此放肆? 我在人際關係上向來笨拙,事後也不知道如何道歉,只擔心我和他的關係會因此受影響。不料劉教授毫無芥蒂,就像從來未曾發生過那些事,一如既往地溫潤,一如既無地剖心置腹。從這件小事上,也可見到他的為人,他對朋友的珍視。 當年劉教授是嶺南大學鎮院之寶,中文系有活動,校長陳坤耀往往親臨現場,和我們見面。劉教授手上有資源,有時到城裡來,就約一大幫文友吃飯。劉教授約人,每次都第一個到,坐在酒樓裡恭候,他的守時也是對朋友的尊重與愛惜。有一次老作家孫述憲請吃飯,我也去早了一點,一張大桌子旁只有劉教授一人端坐,他自己守時,也很討厭不守時的人。 我也忘記曾經和劉教授吃過多少次飯了,他退休後,我們有時會到黃金海岸一個小小的上海舖子吃飯,有時簡單吃一個西式午餐,主要都是見個面聞聊日常。有一次我約他到中環蘇浙同鄉會吃午飯,我以為劉教授來過,就沒有在底下等他,結果他遲了半個多鐘頭才到,他說在皇后大道中街上來回走了一個多小時,因為他不用手機,所以聯絡不上我們。 那時他已經八十出頭了,體力精力都不如以前,想起一個老先生在街頭蝺蝺獨行,舉目茫然,又讓我難過了好久。 劉教授八十歲生日,嶺南中文系同事湊份為他賀壽,除了他們同事之外,只邀請了鄭樹森教授和我。那晚在中環嶺南會所,大家放開懷抱,高談闊論,我在一桌子學者中間也不覺自卑,就好像我也是他們同事一樣。 從那時到現在,九年過去了,回首恍如隔世。多年前,他曾約我一起到福建走一趟,我也答應了,但九六年移民後,每年假期都用來做太空人,後來家庭又發生變故,事情就不了了之。前年有一次和他通電話,他說可能和司徒老師會來溫哥華看我,我說太好了,我家裡有一間空房可以過夜,不過地方淺窄,不知他會不會不習慣。他說我們很隨便的,有一張床就夠了,誰知後來疫情蔓延,事情又拖下來。現在他人也走了,與他重逢的機會付諸東流,想起來內心愴然。 人生苦短,不如意事常八九,我安慰司徒老師,說我們只有更好地活下去,端正做人,用心做事,自我實現,才對得起他對我們的愛護與珍惜。做人最難得有情,最重要有心,親情愛情友情,以情為舟可以渡劫波,良心善心愛心,以心為翼可以越風暴。 現在他已經羽化登仙,生死阻隔,只有想像他的音容笑貌來撫慰自己了,到這地步,就希望真的有來世。 授權轉載:顏純鈎Facebook專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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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教授(劉紹銘)主持嶺南大學文學院與中文系的那些年,正是香港文學最鼎盛的歲月,那時香港學院裡的學者,與社會上的作家,與愛好文學的寫作者和讀者,都有很密切的來往和互動。學者們都是報章雜誌重要作者,是城市文學活動的重要推手,他們為當年香港欣欣向榮的文化氛圍奠定深厚的基礎。
在幾個大學中,嶺南大學因為有劉教授,更先後有梁錫華﹑陳炳良﹑梁秉鈞﹑許子東﹑黃國彬等教授,致力研究香港文學,評論香港作家,提攜文學新人,再加上個人的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,更令人印象深刻。
嶺南是小老弟,剛剛升等為大學不久,但以對香港文學的貢獻,嶺南遠遠把港大拋在後面。嶺南之外,還有一批影響香港文學深遠的知名教授,中大的黃繼持﹑盧瑋鑾,浸大的鍾玲﹑黃子平,科大的鄭樹森,反而港大自也斯離開後,幾乎與香港文學沒有太多來往。而嶺南因劉教授的關係,與香港空前繁榮的文學氛圍魚水交融,互相增益,成一時之盛。
那是香港有史以來最自由而富足的時代,是香港歷史上文化藝術的高峰。金庸梁羽生倪匡還在,劉以鬯羅孚還執筆為文,電影電視登峰造極,文學期刊與八卦周刊爭艷鬥麗,看完《八方》,還可以看《花花公子》,七百萬人安居樂業,各有所好,各取所需。
那些年嶺南時常舉辦不同的文學活動,有時邀請外來學者舉辦講座,有時針對特別的議題舉行公開論壇,有時更結合重要日子廣發英雄帖,邀請來自中港台與外國的作家與學者,舉辦連串不同形式的文學活動。
劉教授常說「我們鄉下地方」,意思是嶺南地處偏遠,交通不便,但每次嶺南有文學活動,城裡的文化人總是蜂湧而至,除了因為活動本身有價值之外,嶺南的文人學者本身也具有磁石一樣的吸引力。
我已經忘記有多少次參加嶺南大學的活動了,從灣仔乘地鐵或962巴士,通常要一個多小時才到屯門。那個自成一角的校園,幽靜而雅致,很多熟悉的文友,也有外來的學者和作家久聞大名。之後開會討論,各抒己見,之後是晚宴,杯酒言歡,好是很好,但通常都要用掉一整天時間。
記得最隆重的一次活動,是張愛玲國際研討會,那時從美國來了夏志清﹑王德威,從台灣來了朱天文,大陸來了誰忘記了,香港出席的還有鄭樹森﹑蔣芸﹑許子東等作家和學者。本來我是不夠格參加的,估計是劉教授厚愛,把我也塞進座談會,要我談一點張愛玲對天地作家亦舒﹑李碧華和鍾曉陽的影響。
我膽粗粗躋身學術殿堂,雖然忐忑,但不好拂劉教授的好意,只好勉為其難作了準備。那天還發生一件事,就是劉教授介紹我的時候,誤將我說成是天地圖書總編輯,當時我還是副總編輯,為免無端叨光,一開口就聲明自己只是副總編輯,惹來哄然大笑。
偏偏那天夏志清也老頑童習性發作,居然莫名其妙公開批評劉教授英文不好。後來讀過一些文人學者寫夏志清,才知道這位老先生經常口不擇言。那天回程路上很不安,覺得落了劉教授的面子,他是主人,又是嶺南文學院院長,夏志清是他老師輩,有資格信口開河,我一個小輩連上台的資格都沒有,怎麼可以如此放肆?
我在人際關係上向來笨拙,事後也不知道如何道歉,只擔心我和他的關係會因此受影響。不料劉教授毫無芥蒂,就像從來未曾發生過那些事,一如既往地溫潤,一如既無地剖心置腹。從這件小事上,也可見到他的為人,他對朋友的珍視。
當年劉教授是嶺南大學鎮院之寶,中文系有活動,校長陳坤耀往往親臨現場,和我們見面。劉教授手上有資源,有時到城裡來,就約一大幫文友吃飯。劉教授約人,每次都第一個到,坐在酒樓裡恭候,他的守時也是對朋友的尊重與愛惜。有一次老作家孫述憲請吃飯,我也去早了一點,一張大桌子旁只有劉教授一人端坐,他自己守時,也很討厭不守時的人。
我也忘記曾經和劉教授吃過多少次飯了,他退休後,我們有時會到黃金海岸一個小小的上海舖子吃飯,有時簡單吃一個西式午餐,主要都是見個面聞聊日常。有一次我約他到中環蘇浙同鄉會吃午飯,我以為劉教授來過,就沒有在底下等他,結果他遲了半個多鐘頭才到,他說在皇后大道中街上來回走了一個多小時,因為他不用手機,所以聯絡不上我們。
那時他已經八十出頭了,體力精力都不如以前,想起一個老先生在街頭蝺蝺獨行,舉目茫然,又讓我難過了好久。
劉教授八十歲生日,嶺南中文系同事湊份為他賀壽,除了他們同事之外,只邀請了鄭樹森教授和我。那晚在中環嶺南會所,大家放開懷抱,高談闊論,我在一桌子學者中間也不覺自卑,就好像我也是他們同事一樣。
從那時到現在,九年過去了,回首恍如隔世。多年前,他曾約我一起到福建走一趟,我也答應了,但九六年移民後,每年假期都用來做太空人,後來家庭又發生變故,事情就不了了之。前年有一次和他通電話,他說可能和司徒老師會來溫哥華看我,我說太好了,我家裡有一間空房可以過夜,不過地方淺窄,不知他會不會不習慣。他說我們很隨便的,有一張床就夠了,誰知後來疫情蔓延,事情又拖下來。現在他人也走了,與他重逢的機會付諸東流,想起來內心愴然。
人生苦短,不如意事常八九,我安慰司徒老師,說我們只有更好地活下去,端正做人,用心做事,自我實現,才對得起他對我們的愛護與珍惜。做人最難得有情,最重要有心,親情愛情友情,以情為舟可以渡劫波,良心善心愛心,以心為翼可以越風暴。
現在他已經羽化登仙,生死阻隔,只有想像他的音容笑貌來撫慰自己了,到這地步,就希望真的有來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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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顏純鈎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——敬悼亦師亦友的前輩劉紹銘教授 https://www.ls1.points-media.com/%e4%b8%ad%e5%9c%8b/%e3%80%90%e9%a1%8f%e7%b4%94%e9%88%8e%e3%80%91%e4%ba%ba%e7%94%9f%e5%be%97%e4%b8%80%e7%9f%a5%e5%b7%b1%e8%b6%b3%e7%9f%a3%ef%bc%8c%e6%96%af%e4%b8%96%e7%95%b6%e4%bb%a5%e5%90%8c%e6%87%b7%e8%a6%96%e4%b9%8b/ Thu, 05 Jan 2023 09:04:36 +0000 https://points-media.com/?p=3044 新年甫過,卻傳來噩耗,我最敬愛的前輩學者劉紹銘教授不幸遽然辭世。在世道丕變﹑人心苦厄的今日,每天都是壞消息,劉教授之辭世,更使我有錐心之痛。 除夕日我寫短訊向他賀年,很反常的遲了兩天才見回音,當時還有點疑惑,現在明白了,那已經是他彌留的時候,世聲遠去,人間渺然,他再也收不到老朋友的問候了。 劉教授高齡八十九歲,是我半個長輩,我不敢稱自己是他的學生,但實際上他是我不折不扣的恩師。我和他相交二三十年,在工作和生活上密切來往,受他的人格與學養影響很深,我說和他「亦師亦友」,相信他也會同意。 我認識劉教授,是朋友舒非女士介紹,在此之前,舒非已經手由三聯書店出版過他的著作,她也一直是劉教授的知心朋友。我認識劉教授之後,先出版他的《二殘遊記》,那是他回憶舊時生活點滴的散文集,後來我邀請他為天地圖書主編一套「當代散文典藏」,向香港讀者推介華人作家中的散文精品,這個系列一直延續到我退休為止。 後來,他還為我們主編了「當代小說典藏」和「現代散文典藏」兩個系列。當初,我建議他自己的散文集收入「當代散文典藏」,他不同意,說自己的作品不適合收在自己主編的系列,我說大陸老一輩學者季羡林主編的文學作品系列,也收入自己的選集,後來他也同意了,之後他的好幾本散文集,也陸續由天地出版。 劉教授的散文一向是我所愛,他以作家情懷與獨特筆風寫學者文章,作品中洋溢他的學術修養與人生洞見。他的文筆委婉中有對生活的譏諷,豐厚理性中飽含人間溫情,他把嚴肅的評論寓於分花拂柳的文字之內,又在隨意描繪的生活細節中,巧妙隱藏他的人生智慧。讀他的散文是一種享受,在認知上有提升,在情感上又有共鳴。 劉教授的另一非凡成就是他的翻譯,他翻譯了奧威爾的《一九八四》,對華人讀者的政治覺醒是振聾發聵之作。他又主持翻譯過夏志清的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這部扛鼎之作,因為他,夏志清廣為華人學術界與兩岸三地讀者認識,連帶張愛玲也「破土而出」,風靡天下。 劉教授學貫中西,但他的童年卻相當不幸,他自幼失學,與弟弟相依為命,兩兄弟在舊時香港艱苦謀生。他曾描寫過一個生活細節,就是兩兄弟為怕返工遲到,每晚要將一條繩子繫在彼此腰間,那樣一翻身就會牽動對方,隨時都會醒來。 即使在溫飽都有問題的日子裡,他仍堅持讀書,考上台大外文系,畢業後得恩師夏濟安(夏志清教授長兄)支持到美國留學。在美國半工半讀期間,曾經到餐館捧餐養活自己,及至拿到博士學位,才改變生活處境。 劉教授在台大讀書期間,與白先勇﹑李歐梵﹑陳若曦等同學一起創辦《現代文學》雜誌,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起飛,起了不可磨滅的推動作用。他與白先勇等保持了一生的密切交往,我臨退休前,嶺南大學還舉行過一次白先勇的演講,當晚中文系招待白先勇,我也受邀。初時幾道菜都比較普通,劉教授急起來,當場追問主事的副校長,似乎覺得有點失禮,其實好的菜都在後面,他只是擔心對不起朋友。 也是那天晚上,女作家王璞也受邀參加晚宴。王璞本來在演講後就想離開的,在門外碰到劉教授,劉教授把她勸住,一定要她參加晚宴。就在晚宴開始前,他還特地跑來交代我,叫我要替他招呼好王璞。 王璞曾是嶺南中文系講師,份屬劉教授下屬,後來離開嶺南專職寫作,前同事回校參加活動,本來也很正常,但劉教授仍珍視如此,可見他為人的溫厚。 劉教授是苦學成才的典範,他也因此樂於扶持後輩。香港有位女作家到嶺南大學修讀碩士,因為沒有大學學位,本來是不夠資格的,劉教授知道她的情形後,說他一向支持自學成才的後輩,後來以特例放行。後來那位女作家順利拿到碩士學位,至今仍在大學擔任教職。 他在嶺南大學主持中文系工作時,就熱心推動香港文學,扶持新作家不遺餘力,一發現有才氣的後輩,總是樂於推薦鼓勵。香港作家黃碧雲﹑鍾曉陽﹑戴平﹑董啟章﹑黃念欣等人,他都曾為文評介,或在人前人後大力讚賞。他在香港幾十年,出任文學獎評判﹑文學講座主講嘉賓﹑組織不同形式的文學活動,居功至偉,香港人不可忘記他在這塊土地上留下的足跡。 劉教授雖然熱心社會活動,但他不是長袖善舞的人,他擇友甚嚴,一旦交遊即付以真心,更拒絕文化江湖上那些沽名釣譽之輩。香港文化界不少「活動家」,熱衷於大排場,他鄙夷這種人,反而看重那些默默耕耘不求名利的後輩。 除了學術界中人之外,劉教授較多聯繫的包括林行止與夫人。林先生不時約一些學界中人見面,我也常叨陪末座,劉教授之外,盧瑋鑾﹑鄭樹森﹑董橋﹑詹德隆﹑張敏儀等,都有機會見面。想起那些日子,朋友對座,杯酒言歡,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。 哀悼劉教授,不得不提及一個人,她就是嶺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司徒秀英老師。司徒老師一直是劉教授的下屬,因工作和私下接觸彼此產生感情,劉教授晚年,身邊都只有司徒老師悉心照料。我離港後,每隔一兩個月,總要和他通一個電話,互相問候一下,「傾吓閒介」。他退休後悠遊林下,司徒老師獨力照料他的起居,日夕相對,相濡以沫,有情有義,善始善終。 2021年5月間,突然接到司徒老師傳來的幾張照片,那是她與劉教授正式結婚的照片。照片中他們在一個不大的房間內,兩個人喜氣洋洋,相依相擁,一個和祥安樂的小天地,讓人替他們慶幸祝福。據知,參加婚禮的除律師之外,還有教授和司徒老師家人﹑朋友和學生,濟濟一堂,見證他們的美好結合。他們1997年就相愛,2000年共同生活,二十多年裡志趣相投,舉案齊眉,渡過難得的靜好歲月。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生活處境,每個人也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,人世滔滔,天地垂憐,做人很艱難,但再艱難的日子都要過下去。 早前我文章中,曾提及自己最崇拜的三個人,那便是余英時﹑林行止和黎智英,他們和我的交往都相對有限,林行止先生多一點,余英時與黎智英都未曾謀面,他們都是我心儀的仁者,但我不敢視他們為知己。唯有劉紹銘教授,我敢說他是我的知己,因為我們相交相知,都已到了一個眼色都能心領神會的地步。 標題引用魯迅寫給瞿秋白的對聯,一個人一生,真的不需要有太多朋友,知己二三,可以攜手共渡苦海,共登彼岸,於願足矣。 內心傷痛無以復加,匆匆擬就一副輓聯,不計格律,聊表寸心,為劉教授送行: 辛苦遭逢,一生造福人無數;繁華見盡,萬里騰雲自逍遙。 授權轉載:顏純鈎Facebook專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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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甫過,卻傳來噩耗,我最敬愛的前輩學者劉紹銘教授不幸遽然辭世。在世道丕變﹑人心苦厄的今日,每天都是壞消息,劉教授之辭世,更使我有錐心之痛。
除夕日我寫短訊向他賀年,很反常的遲了兩天才見回音,當時還有點疑惑,現在明白了,那已經是他彌留的時候,世聲遠去,人間渺然,他再也收不到老朋友的問候了。
劉教授高齡八十九歲,是我半個長輩,我不敢稱自己是他的學生,但實際上他是我不折不扣的恩師。我和他相交二三十年,在工作和生活上密切來往,受他的人格與學養影響很深,我說和他「亦師亦友」,相信他也會同意。
我認識劉教授,是朋友舒非女士介紹,在此之前,舒非已經手由三聯書店出版過他的著作,她也一直是劉教授的知心朋友。我認識劉教授之後,先出版他的《二殘遊記》,那是他回憶舊時生活點滴的散文集,後來我邀請他為天地圖書主編一套「當代散文典藏」,向香港讀者推介華人作家中的散文精品,這個系列一直延續到我退休為止。
後來,他還為我們主編了「當代小說典藏」和「現代散文典藏」兩個系列。當初,我建議他自己的散文集收入「當代散文典藏」,他不同意,說自己的作品不適合收在自己主編的系列,我說大陸老一輩學者季羡林主編的文學作品系列,也收入自己的選集,後來他也同意了,之後他的好幾本散文集,也陸續由天地出版。
劉教授的散文一向是我所愛,他以作家情懷與獨特筆風寫學者文章,作品中洋溢他的學術修養與人生洞見。他的文筆委婉中有對生活的譏諷,豐厚理性中飽含人間溫情,他把嚴肅的評論寓於分花拂柳的文字之內,又在隨意描繪的生活細節中,巧妙隱藏他的人生智慧。讀他的散文是一種享受,在認知上有提升,在情感上又有共鳴。
劉教授的另一非凡成就是他的翻譯,他翻譯了奧威爾的《一九八四》,對華人讀者的政治覺醒是振聾發聵之作。他又主持翻譯過夏志清的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這部扛鼎之作,因為他,夏志清廣為華人學術界與兩岸三地讀者認識,連帶張愛玲也「破土而出」,風靡天下。
劉教授學貫中西,但他的童年卻相當不幸,他自幼失學,與弟弟相依為命,兩兄弟在舊時香港艱苦謀生。他曾描寫過一個生活細節,就是兩兄弟為怕返工遲到,每晚要將一條繩子繫在彼此腰間,那樣一翻身就會牽動對方,隨時都會醒來。
即使在溫飽都有問題的日子裡,他仍堅持讀書,考上台大外文系,畢業後得恩師夏濟安(夏志清教授長兄)支持到美國留學。在美國半工半讀期間,曾經到餐館捧餐養活自己,及至拿到博士學位,才改變生活處境。
劉教授在台大讀書期間,與白先勇﹑李歐梵﹑陳若曦等同學一起創辦《現代文學》雜誌,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起飛,起了不可磨滅的推動作用。他與白先勇等保持了一生的密切交往,我臨退休前,嶺南大學還舉行過一次白先勇的演講,當晚中文系招待白先勇,我也受邀。初時幾道菜都比較普通,劉教授急起來,當場追問主事的副校長,似乎覺得有點失禮,其實好的菜都在後面,他只是擔心對不起朋友。
也是那天晚上,女作家王璞也受邀參加晚宴。王璞本來在演講後就想離開的,在門外碰到劉教授,劉教授把她勸住,一定要她參加晚宴。就在晚宴開始前,他還特地跑來交代我,叫我要替他招呼好王璞。
王璞曾是嶺南中文系講師,份屬劉教授下屬,後來離開嶺南專職寫作,前同事回校參加活動,本來也很正常,但劉教授仍珍視如此,可見他為人的溫厚。
劉教授是苦學成才的典範,他也因此樂於扶持後輩。香港有位女作家到嶺南大學修讀碩士,因為沒有大學學位,本來是不夠資格的,劉教授知道她的情形後,說他一向支持自學成才的後輩,後來以特例放行。後來那位女作家順利拿到碩士學位,至今仍在大學擔任教職。
他在嶺南大學主持中文系工作時,就熱心推動香港文學,扶持新作家不遺餘力,一發現有才氣的後輩,總是樂於推薦鼓勵。香港作家黃碧雲﹑鍾曉陽﹑戴平﹑董啟章﹑黃念欣等人,他都曾為文評介,或在人前人後大力讚賞。他在香港幾十年,出任文學獎評判﹑文學講座主講嘉賓﹑組織不同形式的文學活動,居功至偉,香港人不可忘記他在這塊土地上留下的足跡。
劉教授雖然熱心社會活動,但他不是長袖善舞的人,他擇友甚嚴,一旦交遊即付以真心,更拒絕文化江湖上那些沽名釣譽之輩。香港文化界不少「活動家」,熱衷於大排場,他鄙夷這種人,反而看重那些默默耕耘不求名利的後輩。
除了學術界中人之外,劉教授較多聯繫的包括林行止與夫人。林先生不時約一些學界中人見面,我也常叨陪末座,劉教授之外,盧瑋鑾﹑鄭樹森﹑董橋﹑詹德隆﹑張敏儀等,都有機會見面。想起那些日子,朋友對座,杯酒言歡,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。
哀悼劉教授,不得不提及一個人,她就是嶺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司徒秀英老師。司徒老師一直是劉教授的下屬,因工作和私下接觸彼此產生感情,劉教授晚年,身邊都只有司徒老師悉心照料。我離港後,每隔一兩個月,總要和他通一個電話,互相問候一下,「傾吓閒介」。他退休後悠遊林下,司徒老師獨力照料他的起居,日夕相對,相濡以沫,有情有義,善始善終。
2021年5月間,突然接到司徒老師傳來的幾張照片,那是她與劉教授正式結婚的照片。照片中他們在一個不大的房間內,兩個人喜氣洋洋,相依相擁,一個和祥安樂的小天地,讓人替他們慶幸祝福。據知,參加婚禮的除律師之外,還有教授和司徒老師家人﹑朋友和學生,濟濟一堂,見證他們的美好結合。他們1997年就相愛,2000年共同生活,二十多年裡志趣相投,舉案齊眉,渡過難得的靜好歲月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生活處境,每個人也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,人世滔滔,天地垂憐,做人很艱難,但再艱難的日子都要過下去。
早前我文章中,曾提及自己最崇拜的三個人,那便是余英時﹑林行止和黎智英,他們和我的交往都相對有限,林行止先生多一點,余英時與黎智英都未曾謀面,他們都是我心儀的仁者,但我不敢視他們為知己。唯有劉紹銘教授,我敢說他是我的知己,因為我們相交相知,都已到了一個眼色都能心領神會的地步。
標題引用魯迅寫給瞿秋白的對聯,一個人一生,真的不需要有太多朋友,知己二三,可以攜手共渡苦海,共登彼岸,於願足矣。
內心傷痛無以復加,匆匆擬就一副輓聯,不計格律,聊表寸心,為劉教授送行:
辛苦遭逢,一生造福人無數;繁華見盡,萬里騰雲自逍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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